粘膜乐队Constantine

从查理大桥上看城堡,从城堡眺望远方

莱比锡,东德第二大城市

你是否好奇恨是怎样在我心中蔓延的。其实多少年来,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每天我都再思考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知道每天我都在拼尽全力遏制我的恨意,对所有人。“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无辜、而又关心我的人总是这样问我。
我总是觉得我的理智能战胜情感,你哭过吗?你哭过,我看见你当着我的面哭过。那你总会知道,当热流从眼眶升腾起来之前,是理智溃败于不顾一切的感情。
我不想那样放纵自己。
我总是在你面前表现得简单、无辜,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其实我没有表演,我虚伪,我善于伪装,我狡猾,我邪恶,我善于利用他人的同情心。但我没有在他人面前说过多少谎。
我希望我明白不是因为我爱你才默许你,更不是你所猜测的,对于我父母的反抗。今天我买了第一包烟,原因不是你厌恶、我父母反对,而是它封面印的坏死的肺。
我望着有些东西时内心的坏念头,我无法克制自己。
“向我保证你不会碰毒品。”
“我不会背叛我的父亲。”
这是我的回答,然后你亲了亲我。我知道我的回答总是让你怜惜。但是你会越来越看到我的阴暗的,你会的,就像上个星期因为政治话题我毫不在意地将你的信仰扫翻在地。
你总是会因为过激言论道歉,但我不会。这是我和你的不同,因为如果我和你争吵,那么代表我恨你。
你看,我说我不会背叛我父亲,但我恨他,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太累了,而且总是伴随着一阵羞耻。一个人的父亲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与他失去联系的耐心?
在我小时候望着路边的井,我知道我恨他。当去年的鞭炮响了一阵又一阵,而我离他近在咫尺,我知道我恨他。当如今矢车菊开满草地,我仍觉得我恨他。
“你长得有点像你的妈妈。”
谢谢,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赞美的我的话。“然而人们都认为我更像我爸爸,包括性格,我并不.....”
有时候有些话说出口就像费尽一生的全部力气。
你肯定是喜爱做梦的那一类人,但就连我的梦都在惩罚我。你不会知道每日我的内心都渴望休息,但每夜的梦都让我煎熬,我睡着但以为我醒着,我记得几乎每个梦,每晚,大概因为每个梦我都会被呕吐感弄醒。然后我又睡去,梦见一些模糊零星的片段,仍然没有好转。
是的,等我醒来。梦说,潜意识里的那个我说。等你醒来,就会经受无限的谴责,而那良心的谴责源自于你没发生过的梦境。
我很感激,是的,我厌恶白痴。当我得知你对哲学有些兴趣后我简直想亲吻你。我喜欢那些人,那些人会时不时质问自己为何活着的人。那些质问政府质问科学的人。我喜欢你慢慢理解了那句“墓碑上的白雪/渐渐融化了/那三个灵魂”。
但我因为你对我的不够理解想将你掀翻在地,我想掐你的喉咙,揍你的眼睛,我想大声说我恨你,并让你就地承认你的错误。
但我都没有,我所表露的一切,好的坏的,只有一个微笑。也许眼神暴露了我,但我不会承认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片叶子就能让我受伤,但就算是刀片划过内心,也不会承认我溃败了的人。你慢慢会闻到我的腐臭味。
我希望能蒙住我的眼睛,那样它就不会泄露出我毫无生机的内心。但你还是好不介意地亲吻它们,我甚至对此有些感激。你总是无比虔诚,当你亲吻我左胸口时,我的心脏真的有种坏死的疼痛。我能感觉到我内心的被冰冻的湖有些融化,哪怕它实际上充满淤泥,我也期望它解冻的一刻。
但他仍旧没有。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哪怕是我朝思暮想的樱花,我也可以对你说。“不,我改变主意了,如果周一下雨,那我们就不去看樱花了,好吗?”
有时我只是望着窗外,我只是喜欢你窗外那一小片树林。我知道其中一个白色的像木槿花树的花朵都开了,我想哪天风吹过它的花朵,迟早会飘散的。
我知道它们在风中会发出一阵阵低不可闻叹息,就像我喜欢的俄罗斯歌里末尾那样轻快。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俄罗斯音乐吧,下次我想让你知道。求求你留意那些悠扬的手风琴好吗,它们在弹奏的都是关于,一个孩子早早如树叶般离开了生长的地方。

碎碎念

我一直很困,很疲惫,也许我总是这样困倦吧,但我希望我能好起来。
我疲惫得让我经常突然从害怕得了大病的惊吓中清醒过来。
我已经把窗外的景色看腻了,是的,突然间我发现这和我的家没什么不同。哪怕我曾经真的羡慕对面楼上刷的彩漆,突出的阳台可以养花和晒太阳。
从踏上这片土地以后我就没觉得新奇或者陌生过,我告诉自己,那很漂亮,你应该开心。但也许是我太熟悉了,我总是对一个地方太熟悉了,我不厌其烦地从纪录片、照片或电影中搜刮它们的信息。
我知道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很好,我知道,他们对我不陌生,但是我是完完全全陌生的一个人。
我依旧不敢在晚上独自出门。
曾经我想为我的兴趣不顾一切,现在我突然退缩了,嗯,退缩于一切潜在的危险,哪怕几率真的很小。
我甚至会观察行人,然后避开他们的视线,我不想成为一个总是窥探他们的亚洲人。
没人敢或者想要在刚来的第三天,就独自闲逛很久,而且是完全去在陌生的小街道上乱逛,但是我这么做了。
我应该感到自豪吧,应该对街道赶到新奇。我应该拍拍那些漂亮的楼,那些别具一格的餐厅,我应该去认真看看教堂,更别说它的钟声真的很好听。
我应该对广场上摆满了花而感到幸福,我应该从行人们身上也分得快乐,我尝试了,我买了盆花。
但我永远不知足。
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十几年来,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北斗七星。
是的,我想念它。

【萩原朔太郎】新年

每日一诗!日本近代诗bot:

新年


 


新年又至


门松①闪耀着白光。


道路皆被霜封


在冬日凛冽的寒气里


地球将换上新的周历吗。


我犹是无怨无恨


千百次重新进行着昨日过错的追责。


为何在虚无的时空中


却不知晓崭新的真理本不存在。


我的情感在饥渴地叫喊


我的生活在荒廖的山野间隐住。


如何得知这年岁的轮转


看啊!  人生即是过失。


我停下了今日之事的思索


仍旧千百次重新进行着昨日过错的追责。


 


①门松:日本习俗,正月在门口摆放的松枝与竹枝做成的装饰品,象征长寿。




新年


 


新年來り


門松は白く光れり。


道路みな霜に凍りて


冬の凜烈たる寒氣の中


地球はその週暦を新たにするか。


われは尚悔いて恨みず


百度(たび)もまた昨日の彈劾を新たにせむ。


いかなれば虚無の時空に


新しき辨證の非有を知らんや。


わが感情は飢ゑて叫び


わが生活は荒寥たる山野に住めり。


いかんぞ暦數の囘歸を知らむ


見よ! 人生は過失なり。


今日の思惟するものを斷絶して


百度(たび)もなほ昨日の悔恨を新たにせん。




诗人自注:


新年    新年来临,新年又去,纵使地球转过千百巡回,宇宙却无一物更新。年年岁岁,我重复着昨日的悔恨,却不令自身后悔。纵使人生即是过失,我的情欲之物却非过失。为何向一切的过错问责,便要去后悔昨日的悔恨。新年来临,重又犯下千百次过失,我仍旧悲壮地忍耐,绝对,绝对,不会后悔。昭和七年一月一日。我将这些写进新的日记里。


新年  新年來り、新年去り、地球は百度※(「廴+囘」、第4水準2-12-11)轉すれども、宇宙に新しきものあることなし。年年歳歳、我れは昨日の悔恨を繰返して、しかも自ら悔恨せず。よし人生は過失なるも、我が欲情するものは過失に非ず。いかんぞ一切を彈劾するも、昨日の悔恨を悔恨せん。新年來り、百度過失を新たにするも、我れは尚悲壯に耐へ、決して、決して、悔いざるべし。昭和七年一月一日。これを新しき日記に書す。




祝大家新年快乐!过去的一年承蒙各位指教与关注,非常感谢大家。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除夕就翻一首应景的。


萩原先生这首《新年》出自诗集《冰岛》,是他的一部文语诗集。(对这部作品的两面评价也比较多,像资深朔厨他徒弟三好达治就很否定这部……)不过比起文语,我更介意的还是诗篇自注啦……像是《冰岛》《宿命》后面都有附上自己的注释。(なんか余計なことをしてしまったと思う)虽然对理解诗稍稍有那么点帮助啦……。

海鸥的幽冥



我搬来这个小镇时,从未认真谋划过。只是内战结束了一年,在马德里时,我为报社写每日的战况新闻。当然,作为中立者,弗朗哥正式掌权后,我依旧是中立的。
究竟为什么来这里,我说不清。只是虽然国内像是重建经济时,我的生活开始越发贫瘠了。靠战争吃饭的我,其实是个作家。只是一个中立作家,即不拥护民主共和国,不肯彻彻底底有骨气地被审判,也不肯流亡到别处,还能有多少后路呢。
交不起马德里城中的房租,入秋时坐火车本想去Vigo,路过西班牙的北部,Asturias的小镇,头脑一热,赶巧儿来到了这里。
打算在这住下也是一时兴起的事,大概因为这里没遭受过战火洗礼吧。这个小镇,说白了就是也农耕的渔村,偏僻贫穷,四周都是白漆粉刷过已久的房子,石板路缝隙中的草微微枯黄。唯那教堂,被锲而不舍地粉刷过一遍遍,崭新地发白,然而顶部的十字架也老化了。
餐馆很少,马厩,牛圈,都少有。这儿和我熟知的西班牙不同,这更像是威尔士的荒岛,这没有冬天金色的太阳,土黄色的石头房,海边的棕榈树,沙滩,贝壳,都没有。这里有的,只是阴沉沉的天,那海岸边,空荡荡的,那么寒酸,泛着水汽的草坪,枯了,黄了。连海鸥都很少在这盘旋。
还有那灯塔,伫立在常年无钱失修,看起来废弃的石板路的尽头,锈迹斑斑,突兀着。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我,沉重的心情在这儿终于找到了共鸣吧,喝了杯咖啡后,决定就在这住下。
我把命运拱手让给别处了。
镇里有过几个因为战争,来到这里的家庭,我一个外乡人,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只是他们这些靠双手劳动吃饭的人,包括房东太太,对我这种只握笔杆子的人有着些许敌意吧。
比如我楼下的那个卖杂货的索尔多,热情之余,又从他长满发白了的嘴角,咧出一些怪异。“哎哟,是个作家啊!”他第一次和我问好时这么说着,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也和我除了写作就无所事事有关,闲暇之余,我总是抽着烟在镇子上闲转着。站在高处的台阶上默默看着他们在深秋时翻着快被冻结的泥土,或者是那几个胖女人挤着牛奶,还穿着有斑点的短袖衬衫刨着木头的鲁维奥,很可爱的一个小伙子,刨出的木削飞散在空中。
之前我写过几本小说和一本介绍一战时西班牙社会的书籍,观点都是我自己的,虽说都尽量中肯。可镇里那两个仅有的有文化的神父和副镇长,交谈中都感到他们的不屑于我情绪。
冈萨雷斯神父,每次遇见我时都眼睛机敏地打量着我,大概是我从不去教堂的缘故。他有次给学生们上完课,见到我后从严肃的神情突然转变为笑容,打着手势让我坐到了办公室里。
“胡安 科鲁兹先生。”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加了太多的糖。
“我叫您来是想了解您的家庭情况。据我所知,您已经36岁了,却无妻子,家乡在加泰罗尼亚,母亲还健在,是吗?”
“是的。”
“请原谅我这么问,您对西共的看法怎样,换句话说,我可不希望您和他们有关联。”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将我的那本书递给我,关键部分被钢笔画了出来,我厌恶那黑色的痕迹。
“历史从不是虚无的,新的政党一次次地在人群中诞生,那不是救世主,那只是人民堆积的愤怒亲手组建推翻的,有何种的哲学政治理论支撑,还是宗教,都是相似的。
………
“总是一次次地否定之前的历史,然而只要有人在,就不免走向错误的老路。倘若不正确认识生命是什么东西,先人的血都是白流的,流给之前的人,也流给之后的人…………只有因为死亡和战争才能认识到和平的可贵的人,想靠上帝来拯救,未免也太可笑了。”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了,在这个敏感时期,我这本书几乎是侥幸地打着擦边球的。究竟为何没被追究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实在不知名吧。总之这本书停止出版很久了。
他收起书,严肃地看着我,“不愧是作家啊,”他说道,并且眯起他淡蓝色的眼睛,“只是不管您怎么想,希望您不要与我的学生谈论这些事,我不希望他们也受您影响。”
我点着头,转身离开了,控制自己不要厌恶地皱了眉。

因为这件事弄地阴郁的我,发现卢娜在我家门口站着望着我,怀里抱着的是一筐豌豆荚,是房东要的。
我先替房东付了钱,她就到门口的木椅上坐下来,“觉得还是和你聊聊天比较有意思,就干脆过来剥豌豆啦。”
她头发乌黑地随风飘着,骨架较大也算不上漂亮,但是永远都一副快活的模样,但让她有魅力的,主要是她深绿的眼睛,比同龄人多了很多思索的神情。
我想到我的妹妹。
只有卢娜对我的文章感兴趣,但又似懂非懂。她上次问我,若是没有战争,我们的生活会是怎样。
“这个命题太大,我可怎么回答呢?”
“没有战争,我们会过得很好吧。像书上写的那样,没有无辜的人死去。”
“是啊。”是啊,可是二战早就到来了,我内心想着,若没有二战,恐怕西班牙不会像现在这般富裕吧。作为中立国,却偏偏偷偷倒向轴心国,又在敌对两方倒卖物资,可真伟大啊。
可我只是说:“要是没有战争,马德里会有很多艺术展和音乐会,还可以去法国旅行呢。”
“前些天的消息说,巴黎沦陷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她又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大概要结婚了,爸爸说,是佩翁,他家是卖小麦的,所以家境还不错。”
她的脸上努力摆出笑容。
我说:“我大概见过他几面,总之他父母都是很好的人。”
“是啊!说是明年春天或者夏天结婚,总之是天气暖和到能穿裙子的时候。我也希望啊,婚礼的时候小路上的花都开了。”
我笑着:“上帝会祝福你们的。”
“我早就想着,要是结婚呢就要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要是我女儿长得像佩翁,那也是挺好看的!会很可爱吧。我们父母都是农民,以后继承土地就行啦。”
“再盖个新房子。”我说。
“嗯,再盖个新房子,不要太大,好看就够了。”她说道,“然后干什么呢?”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依旧笑着:“然后干什么呢?”
这时,我对未来的恐惧,因为她这未流下,也未被擦干的眼泪,一直闪烁着难以被忘记地,重新挂念在了心上。


十一月中旬了,在这儿住了两个月,一本小说到了结尾的地方。讲的是很久之前的年轻时候的我才会写的爱情故事,可就要让女主郁郁而终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我越是对我笔下的这个主人公给予强烈的同情,我就越想让他成为在世界上拼命挣扎的一个人。当他被我赋予了太多桀骜的灵魂,我就像上帝一样,要代表那个社会审判他。
我要让他在灵魂上永远是孤零零的,我要让他对生活充满希望与绝望,我要让他悲惨地死去。是的,他的死是必然的。
可他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他死呢?
把稿子翻来翻去,想着这页,也懒得涂涂画画。干脆熄了烟,关掉灯,就这样沉沉睡去。
不知道为什么,梦见了妹妹。妹妹在三年前死了,她和学生们在巴伦西亚当街游行抗议,支持叛军,被共党的几个士兵现场击毙。
我想,大概当时妹妹的鲜血流了一地吧。
在梦里她嫁给了一个富商,我在读着她给我写的信,字都很模糊,没想到信一展开,一片片鲜红的花瓣就那么落了下来,飘到地上边又消失了。

我猜是妹妹小时候不肯好好练琴,我常常回家摔了书包和几个男孩子在外面疯疯癫癫跑了一圈又一圈回家后,还能看到妹妹被钢琴老师关在家里,除了弹琴,哪也不许去。有一天在窗外看见她,脸也正对着外面,几乎不落泪的她正哭的厉害。

她在哭什么?看到我以后,又瞪着眼睛硬生生地抹了泪,把剩余的怨气憋在眼眶里。我回头一望,不远处广场上那角落的蔷薇花竟几乎都落了一地,格外扎眼。不管这是不是妹妹哭的原因,我只想到她近来大概都没在广场喷泉那玩耍过,春天就已这样逝去了。我没法补偿妹妹这段时光。

我也没法给她其余的,所有的事情。就像那红蔷薇血淋淋地洒了一地似的,生命就是这般无可奈何啊,竟是这般无可奈何。

“我很想你,还有妈妈。”妹妹貌似写了这个。

醒来时,我眼角潮湿得很,大概是流过了泪。

父亲在世时,都一直更喜欢我的妹妹。母亲也是,她甚至以为,我手臂上那道长长地疤,也是为了妹妹割的。
并不是,那要更早,当时是为了自杀,据说横着割腕不容易死,所以我竖着划破了左手臂的血管,成了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但我还是没死成,是隔壁的邻居救了我。

要说死的原因也很简单,我自小时就努力读书,学了文学。在这期间,遇上阻碍也好,得到赏识也好,说不上来的无法与人沟通的原因,被我始终分析为是我自己没用能力与我钦慕的人交流。

内战刚爆发不久后,洛尔迦被杀害了——“他们杀死了你,因为你是/我们贫瘠土地的绿/我们暗沉空气的蓝。”这若是他的死因,足令我满腔热血地反抗。可我知道那日在萨拉曼卡大学,人们对乌纳穆诺咆哮着:“知识去死!”如潮水般相呼应和。

便不知为何又释然了,我就是这样慢慢习惯了人世间的事情,这令我惶恐。直到与我交往了五年的女友,愤愤然离我而去,才突然醒悟我才是那个拖累了她宝贵的五年的青春的人。

不会对生命与生活表达爱意的我,一直辜负着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这说什么也得拿死来还,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这疤一直专横地挂在我手臂上,夏天时我只能穿着衬衫,把扣子扣紧,尽量不让它漏出来。
去年回加泰罗尼亚看望妈妈时,妈妈却不在家。她在巴塞罗那的广场上和众人一起欢庆佛朗哥政党的当权,这让我觉得可笑极了,我可怜的妈妈啊。巴萨的港口上几近无人,我一个人在那看了一下午的海。

无事了一个月,醒悟过来后,镇上的人都在忙活着准备圣诞。那天闲逛在海边,听见两个男人在远处码头的叫喊声。现在已经没有人出海了,正片海岸一艘船都没有,就偏偏那一只已经被海水泡的发黑的木船,岌岌散架地横在海里。
我从码头石块上跳下去,帮那两个男人一起把渔船拉扯上来,却呛了几口海水。其实那天海水冰冷,波浪也不兴,一个男人说是西风吹过之前的洋流来了,说不定还能捞一些鱼,结果回程路上浪就起来了。
我对他们怎样出事的不感兴趣,只是呛在我肺里的海水,咳不出来,蛰得我疼。
晚上发了烧,第二天早上有小男孩敲我家门,被晒得黑黝黝的脸一脸诚恳。是昨天渔民家的儿子,他提着一篮桔子,说是爸爸好不容易买到的。
吃橘子的时候,想着烧差不多退了,但还是去看了医生。
第二天晚上被请去了小酒馆喝酒,才得知那个男人叫怀斯,可酒馆里的人都对我出奇地好,也许是因为圣诞要到了,空气中都洋溢着暖洋洋的期待感。
一个较胖的女人穿着红衣服在角落里跳着舞,我正看着时,酒吧老板跟我说:“呀,你来了,科鲁兹先生!想喝什么?今晚都免费。”
我边说着不用了,边咳了几下,怀斯说我可能受凉了,老板点点头,却过了片刻又回来,给我端了一杯满满的红酒。
“热过咯,跟德国那帮混蛋学来的,里面还加了蜂蜜,你尝尝,暖身子。你看你瘦成了这样,这怎么成啊。”
旁边有群人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怀斯也加入了讨论,不一会儿他叫自己的妻子:“喂!梅塞!你给他讲讲!”
人们的讨论就又安静了下来。

事情是六年前的夏天,那晚狂风大作,顷刻之间飞沙走石,几棵树都被挂得歪歪斜斜,年轻的修女伊莎贝尔赶忙去院中绑住将被吹断的栅栏。回去时,那久病的老修女已经将要临终了。
伊莎贝尔急忙叫了医生,医院外围了一群祈祷的人。
老修女却在临终前说,她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身上缠着巨大的蛇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来。
“他带来了厄运!”她叫着,“厄运就是他本身。”
就这样断断续续说了好久,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了长长梦魇般,突然断了气。
这小镇向来无蛇,两天前,在山的岩石边却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蟒蛇。那屠夫被叫来后,一刀斩死了它。

讲毕,人们都互相对望着,有神情凝重的,但挂在脸上更多的是不安与莫名的期待。
“那么,蛇的尸体呢?”我问道,我对这个故事并不太感冒,大概只是巧合罢了,有哪个地方没出现过蛇啊。
“在我家,扒了蛇皮还在晾着。蛇骨抽出来了,大概要放倒教堂去吧。”那屠夫说道。
“你忘说了个关键的!”,一个红着脸的老人说,“据说那男人的胳膊上,从手腕起,有一条长长的疤。”
我突然愣住了,咳嗽不止。
“啊呀,是很可怕啊!”老人说,“有那种疤的人很少见啊,是死掉的人从地狱来的吧。”
凉意从我的脊背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还在触摸着尚暖着的葡萄酒杯的手指。
人们在嘈嘈杂杂继续讨论着,从圣经到寓言争论不休。我什么也听不见了,然后开始更重地,死命地咳嗽。

这几天我都在不安中过日,几乎不与人讲话,但看见了家里的桔子后,我又好了些。把这当作一个不详的巧合吧,我想着。
那天卢娜来了,抱着些西红柿。我顺便问了她那个“寓言”的事。
“啊哟!马上就圣诞了,你还总提起这个,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忘掉吧。”
“那个男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我试探地问。
“既然说是会给这个镇子带来厄运,那当然是个不详的人,愿上帝诅咒他。他肯定要在这里犯个大罪,他可能曾经就是个歹徒,也可能那疤是他犯下罪行后留下的。”
“...就是那么恐怖吗?”我内心充满了苦涩。
她点点头,“就算不犯罪,也是个像异教徒那样反教义的人吧,不是说他身上缠绕着蛇嘛!”
她说完再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无言,把余下的几个桔子和她分了吃。吃桔子时,我脑子里全都是小时候,去安达鲁西亚的表哥家,他家有一个山丘那么大的桔子园,沐浴在那干燥的阳光下,一切都闪着金黄。所以那桔子才这样甜吧。

只是最近总是做梦,混混沌沌的各式的人物情节都参杂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我了,男人,女人,孩子或是老人。之前书本里看过的一些故事,被我在梦里翻拍似的重新上演了一遍。

还有我是个在沙漠里行走,要去何方,为了我的头目刺杀国王的人。或是我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在不知名的破旅馆蜷缩着身子,一个女人走进我身边抱了卷破棉被给我盖上,问我“睡了吗?”在梦里我闭着眼睛背对着她,装作睡去的样子。她大概走后,我睁开双眼望着窗外暗橙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是个果园中的农夫,种桔子,有几颗树的果子都奇形怪状,青了泛白的,拧巴在一起的,成了柚子那么大的。我又突然匍匐在矮树丛中了,用手托着一颗果子,仔细看着它,想着怎么把它卖掉。可一颗畸形的果子,该怎样美呢?

梦都是这样的,大多的,记不清了。但人物虽不同却又都愁苦的样子,睁开眼睛后,我也能感受到自己在做梦时哭过。真是奇怪,就算是不记得,但总能听到模糊的叹息。大概我从小看到的故事,我太当真了,在我心里,刻得太深了。

可最近阳光也正灿烂,我在家里写作着,窗外是几个孩子们玩闹的喊声,活泼地时不时发出尖叫和耍着赖皮的喊声。从窗户内隐隐约约看到他们被树枝遮挡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

只是我没想到我身边会传来如此欢快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似的,直到哗啦一声,像是我屋外仅有的那个花盆被打碎了。

只得开门,看到那几个孩子互相推挤大叫着跑走,肇事的是他们脚下那被破布缝补的脏兮兮的破皮球。说不上生气,看着那唯一的快乐的叫喊声离我远去,剩下这破碎的花盆和早就枯萎的不辩颜色的花,也许是红色。

拾起花盆的碎片,瓦块碎片出奇尖锐地划破了我的手。


这几日,我一直连续写作到深夜,但全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不知怎样能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我内心充满着焦躁和不安,但又像画家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那样,不分昼夜地写着,身体在几天内彻底垮了下来。
我在思索着,若是战争结束后,我还要在这住下去吗?大概可以去其他城市,去法国,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来说,也没问题了吧?但我突然对法国失去了兴趣。
若是去阿根廷也可以,去那南部的海港城市,应该可以见到浮冰,还有很多海鸥。

我一直以为,海鸥是连接天与海,人不可同时企及的高空与海浪的生物。它洁白的带着灰色的羽毛就像海浪泛着白沫冲刷在礁石之上。我的幻想中,海鸥会在狂风大作前夕高高盘旋在海岸线上。海鸥是我勇敢的,不顾一切飞逝的灵魂。

这海边只偶尔能见到几只孤零零的海鸥,也只是偶尔能见到。若希伯来人说傍晚是鸽子的幽冥,那海鸥的幽冥便是拂晓。海鸥在太阳升起之时,狂叫着冲向海面......

可我却在历史迟暮时,从一个城市,沉默地逃亡到另一个城市,我究竟在逃亡什么呢?我一直对未来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可我现在想清,我万事都做过最坏的打算,因此未来于我已毫无吸引力了。
若是现在能从这海岸口上航行,去大西洋远航.......

清晨,天还未亮,就能听到树枝拍打窗户的巨大声响了。我第一次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躺着,几乎到了正午。
我能听见我呼吸时肺部狰狞的声音,然而医生只说是肺炎。大概撑不到战争结束了吧,我对西班牙已经厌倦了,战争结束听起来遥遥无期,又觉得眨眼就能过去。
想到这,又跳起来,在纸上写着草稿,想写首诗,然而不管怎样都不可细读。


如今大海是一道水的屏障
横在他的遗骸与父土之间,
如今每一位生者无论多么悲伤
都会踩碎他的虚无与黑夜。
上帝也许已将他遗忘
而一份侮辱,不如说是一种慈悲
是以仇恨的施舍
来推迟他无限的消逝

最后我只写上了一首诗的选段,名为《罗萨斯》,我在青年时就曾反复读这些为我的灵魂垒上砖瓦的诗。我现在细细读着它,在纸上抄了一遍又一遍,一如我正年轻气盛时。
整个下午,我都在纸上写诗,或是在屋内踱步。
五点时突然大雨瓢泼,我第一次看见如瀑布般的雨就这么汹涌于天地间,让门前的那颗榕树显得极为不真实,泼洒的虚幻与现实第一次交融了。
天从苍茫间刷地灰暗,然后成黑。因是冬季,都无雷与闪电。我目瞪口呆地听着,像是在交战的港口边。
但这大雨突然启发了我什么。我在椅子上心脏狂跳预谋着,这花了我很长时间。我突然思考着也许生命完全可以被转换为灵动的色彩,在海的尽头慢悠悠地闪着银光。

这么想着,开始整理我的行李,将衣物与书籍都细细分好,仔细擦拭着久置的箱子,将东西都整齐地放了进去。
只是那些书稿还都留在桌面忘了整理,我把它们草草揉进了大衣的内置口袋里。
就在这暴雨中我冲出家门,往唯一一个亮着灯的人户家跑去。我重重敲击着门,可四周噼啪作响,声音都淹没在了雨里。
“嘿!”我喊着,“能不能开个门?!”我不停地喊着,喘着粗气,门终于开了,是那个矮胖的屠夫。
他脸顿时惊讶极了,“你快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咳嗽着,摇着头,问到:“您知道这附近,有通往其他城市的车吗,火车还发车吗?”
“你疯啦?大晚上问这个?现在这时候快到圣诞,肯定全都停了。这镇子本来就偏远,等到明年年初吧,应该就有了。”
我点着头,刚道完谢,突然看见他家客厅尽头挂着的那些明晃晃的刀具,在昏暗的灯下微微闪着光。
离开后,我向海边走去,今晚无月,四周全黑,仅凭着那遥远的灯塔发出的星星点点的光。
越走,我就越镇定,凭着感觉,甚至没有被绊上几跤。然而脑回响的念头越来越疯狂。灯塔是潜藏在港口破败的墙面尽头后的岬旁,从码头上跳下,踩在被海水浸了一些的石板上,差点滑下去。
灯塔在那石板路的尽头的礁石之上,今晚它就成了月亮。然风暴太大,海浪疯狂地呼啸着,浪花拍到千尺高。
我好不容易踩到湿滑的礁石上,手直抓着铁锁,向一个士兵要英勇牺牲那样,一下一下地踩着梯子爬上去,终于翻身到了灯塔上。这时,我的身子已经被浪冲打得不知道多少回了。我猜它的浪花在白天看,肯定是浑浊的棕白色,若是击打在灯塔上的那一瞬间,还能看见我在那里匍匐前进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着,该是壮阔的一副图吧。
然而这一切都掩藏在黑暗中,密不透风,内部却混乱不堪。黑夜不怀好意地和我成了同谋,我拿拳头重重击打着灯塔的灯,只打了两下,那早被海水击打得岌岌可危的灯就哗啦一声碎了。
我的手也极疼,这下天地真的就陷入了无尽的彻底的黑暗中。然这已是我竭尽了全力,斜靠在灯塔的一侧铁柱子上,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湿透了,随手扔了下去,击不起一点浪花。
我在找小刀,故意把那些藏在大衣里的稿子,全都丢在了海里。然后将袖子卷上,摸着我左手边那条突兀起的疤痕。
像是故意挑衅地,我摸着我冰冷的皮肤,不停咳嗽,被海浪浇灌地不停打颤之余,拿小刀狠狠地顺着那疤痕,一下下地划下去,直到疤痕尽头。
大概是太冷了,我丝毫感受不到我流下的血的温度,它大概在我体内很久之前就是冷的。我能感受到皮肤被锐器划开的麻木的钝痛,还有海水流进血液中微微的灼烧,和我肺部进了的海水一样地疼痛。
大概流了很多血吧,我喘息着,想象我黑色的血液是怎么流入黑色的大海中的。
海鸥貌似尖叫着朝大海远去了,那是海鸥的振翅声吗?我看不见,满眼望去海天不分,一片混沌。
过了一会儿,在我快要打盹的时候,恍惚中听到了远处教堂的时钟,大概响了三下。

形之上的庭院(二)

在外面漂泊游荡,我又回来了,回到了我那个庭院中,景致也从盛夏忽得变成了秋。只是像森林中的树丛从这庭院中拔地而起般,杂乱无章地横在那里,长在曾经的那片草丛中,已如细长的骨节散落埋入泥土中的杂草。
秋日总是如此飒爽,就算有了积云也似被吹得洁净的棉絮飘荡在天上。
还有这些金黄的颜色,大概是阳光透过澄明无云的蓝天滴洒出来的。
可是,我看到一个男人穿着麻织的睡衣,胡子邋遢地斜靠在树下,用脚踩着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喂,喂,请问你是谁啊?”我问道。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责备与内心的悸动升腾而起,默默想着,啊,寒冷果真又找回了我。
我总是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毕竟认出他其实并不容易,这是我从十几岁开始,每年都会玩的把戏。从我五岁开始,我就认识他了,可我再也不会像曾经那样,哭着扑向他,说我很想他。
他每年都会变呢,从浪人到游子,从英雄到懦夫。他眼角曾经有疤痕,也曾布满皱纹。只是他今年如此瘦弱苍白,病怏怏地困在这里,在林间踱步着,充满悲伤地看着远方,却还依旧在着徘徊,将枯叶踩响。
“是个诗人哟。”他说。
“那么,你写过什么诗呢?”
“没写过诗。”
“你可真是没用呢,没写过诗,算什么诗人啊?”我讥讽他,“因为没有灵感吗?”
“嗯!诗从我口中呼之欲出,却被什么阻断封堵在口中,换做空中疾速掠过的凄厉惨叫,是只黑色的乌鸦。”他机敏地诡辩着,“可是哦,我在这里,来来回回游荡了那么久,我将景色映在脑海里,我每天都反反复复斟酌着,找不到一句能形容它的词。你看,叶子又落了吧?你看,远处的那片茂密的树丛中大片大片变粉了的叶子坠下,是秋日的樱花啊。”
我哑口无言了,“你的名字是...?”
“没有名字的,死人需要什么名字?”
啊啊,是的,他死了,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是死的,怪不得我每次怎样都无法想起他的名字。
“说到我的死,这次给你讲明白吧!我不是死于死亡,不是死于疾病,也非死于天命。
我只死于你被自己封缄的,只有寒风偶或经过的心。我死于你再一次自己感受眼泪的苦涩。我死于四月,你第一次在柳梢发现了春意。我还死于冬日,你在黝黑的树干上照到了自己。”
他边说边走,跟着我走近了屋子,我们只是刚站到屋檐下,那群房梁上的麻雀就忽地飞走了。这些从未远离过家乡的雀儿啊,就连寒冷都无法驱使它们离去,可真是令人羡慕。
说完时我定睛望着他,他的出现必定是泠冽的风又侵袭了我的世界。
“不知道为何,还是喜欢寒冷的天气啊!”
我感叹道,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我就算不言他也明白。
因为寒风,是从只落雪的世界吹过来的,是从我的故乡吹过来的。
只是回不去了呢,犀星也说,故乡是身在远处想念的地方,是以悲哀的心情赋诗的对象,即使沦落为异乡的乞丐,也绝不回去的地方。
“不明白为何自古诗人都爱悲秋,我倒是看着秋天,便很开心呢。因为花儿也死了,草儿也死了。和他们相比,我的哀愁算得了什么呢?”他回答了我。
“嗯!而且这些枯枝败叶,完全没有春日时争抢着活下来才展现的欣欣向荣的姿态,反而现在连空气都充斥着香味了。”
“是啊。”他快活地说,果然只有和他才能聊得起来。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坐在屋外倚着墙上的砖。
我知道这时候的我,大概在夜晚的屋里睡着,我知道我会依旧听到风在外面敲打着窗户,虽然窗户是关闭的,虽然我无意将它拒之门外。
我也知道它会恼怒,但它会想明白,它会知道我不能没有它,也不能长久地拥有它。
它会找到办法的,在某个缝隙溜进来,它会抚摸着我,特意带着我最熟悉的寒冷的味道,就是在这时,抚摸着把自己卷在温暖的被子中的我,像被分离于我很久的母亲。
想到这时,暖意和落寞席卷了我。我忍不住在他面前哭了,眼泪滴在干燥的草地上。
“有什么好哭的呢?”他说,貌似是责备我的语气,“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死了啊。我才会永远地活在这里,活在你想象的世界中。”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可是想到自己这么幸福哟,也承受不起,为什么阳光依旧要善意地照耀着我呢?”
“因为你活着吧。”他说,“大概我曾经也活过,很久很久了,我记不清,那时你那么小,你还不懂得这些馈赠与惦念的悲哀。你的孤独和敏感剥离了我,也造就了你。”
“真是可怜啊。”他又笑了,起身走过那片茂盛的木贼草,像是故意献给他的墓碑,“真是可怜啊!我孤孤单单的雀儿,哪片雀群也都不属于你,你甚至不是那只麻雀像小林一茶般没有母亲。”
“太阳现在 照亮了那 寥寥河原的 一半,”他在吟诵着诗远去。
“无形态的 一叶扁舟 翩然驶过 流水间。”
 我也暗自低声地和他念着:“无边原野 正俯卧在 那辽远的 另一方。”
“秋天正 紧闭双唇 兀自陷进 深思中去。”
“为何 心中充满羞愧之思
秋日 风声萧瑟的山阴地
米槠的枯叶凋落堆积
树干 正极为成熟地伫立。”他走到我院子不远处的路口,竟直接躺下,睡去了。
我挽留似的提高声调继续念着:“枝桠 交错之间悲哀的
空中满是死的亡灵 忽闪明灭。”
是的,空气间拥挤着死的亡灵,徘徊在落叶间,忽明忽灭,没落地打着旋儿的,忽明忽灭。
风叹起气来,卷起残叶,模糊了我的视线,猛烈地、悲怆地,又仓皇逃去了。
可是看啊,那里,那里,零星枯叶旁,在街的风口独自蜷缩着的,是我。

海之色

今天去看了海啊,坐了很久的车
还是忍不住失望了
因为一星期前
坐在车里远远瞥到了它
若说美也不及
只是潜藏在下个街口的海啊,不肯安宁地闪耀在大地之下
可今天我与大海,没有距离。】

草草在公交车上写的。写下这句话的起因,是我跑到市南区,十几公里的路呢,为了看一看曾经看过的海。
心里想着石川啄木那句俳句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了家门】
虽说哭个七八天倒不至于,但也是怀着看海的心情去的啊,就是怀着凝聚在一起的永恒和自由去的啊。
像个小偷一般,偷偷隐藏在人群和建筑中,又提防着每一个前来的人,走向海岸,这就是我。
然而太阳明明是闪耀的,云层却是苍白色,和大海一样虚无的白色。唉,这可怎么办呢。我的记忆中,在街口远处快速飞逝的群青色,大概还残留了不到半秒的时间吧,就那么消失了。
我敢肯定那是海,是因为在下一个路口,那公路的尽头,我又捕捉到了它,投射着太阳的色彩的蓝色。
就算是克莱因蓝也不及于此吧,我记在脑海中永远只属于瞬间的蓝色。不知道那天究竟是天气,还是真的只停留在远处观望的缘故,我从未见过如此绮丽的海。
然而在青岛这最著名的海边,我却又一次被打碎了期望。一直在咖啡馆中等到了五点多,心想着夕阳的照射下,海也会重新开始熠熠生辉吧?
然而增加的只是人的数量,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都是从外地来的游客。表情都是游客那特有的,堆满笑容的麻木的脸。
他们又巧妙地与这儿融合在一起了,我仿佛像是参观清明河上图似地观察着他们,悄悄从他们身边走过,及其不协调地,像是在表演默剧。当然,背景那些杂乱的谈话与广告声,一次次在提醒我。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独自前来,带着异样的表情和眼神,像是来赴死的。
终于走到了栏杆边上,浑浊的微微泛着青的海隆隆地背离我而去,正当我疑惑而更凑近地看时,它却像猛兽一样呼啸着来了,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直接撞在了我的心上一样。
我被吓得不敢呼吸,这海凶猛得不可思议,脑子晕乎乎的充斥着人群的噪声的我,却突然被它拍醒了。再次听到海浪声在我耳中翻滚时,我向后退着,赶紧转身离开。
但我扭头的一霎,发现那伫立着的高楼群因阳光,把玻璃的湛蓝色改成了刺眼的金黄。我才意识到那海不过是虚妄,这林立的高楼才是现实吧。奇异的现实啊,比海还要生机勃勃的现实,就这么耸立着。
我只能向它走去。

我坐在归去的公交车上,望着我们是怎样一点点地背叛太阳的。背叛是每天都有的桥段,而太阳却无一例外地感到愤怒。
我厌恶傍晚,那是太阳死前的血,自私地要染红我,还有我所望见的一切。
可以说是非常遗憾吧,我写下来那句诗。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拥挤着,互相憎恨着。

为了不看他们我只能望向窗外,然而窗外霎时间闪过的蓝色…………我不熟那里,要说我可是在离学校数公里的我不知名的地方,我不敢断定那是不是海,唉?那里会有海吗。在下一个站点要到时,我却硬是挤到了车口,不管怎样都下车吧,我想着,然后我又见到了那一瞬的蓝。
差点尖叫起来吧,下了车,故作镇定地走到这条路的路口处,望着远处的海。
然而这个颜色,与那天在正午阳光下的蓝不一,这个蓝色被我也未曾见过的冬灰色蒙着,还是钴色呢?
总之我诧异了,慢慢走着,不知怎的我扭头,大概是怕看到那楼群相似的东西。但我看到了一座远处的高山。虽高,却无霭,山岩陡峭处无一颗草木。
大概是风雨细细打磨出来的山吧,如此俊秀啊,我却从这山峰中看到了些许紫红色的云。
突然提醒了我,这山遮蔽住了太阳,阻止它染红那海的颜色吧。然而六点过了一刻多,快要落山了啊,就快要落山了。说什么我也得在天明时好好看看我期盼的海啊。
幸好这街口几乎无一行人,我在人行道的石板路上快步跑着,急切地追寻太阳起来。石板路旁是柏树吧,还有一排排的花草。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在跑步中,在焦躁的心情中,突然闻到了松树甜甜的清香,混着草地的气息,却不是南方我熟悉的,被太阳照射后粘腻的味道。也不是被梅雨时节水汽笼罩着的味道。
但我那么熟悉啊,因为是我小时候和梦里,经常闻到它吧。大概和弟弟在街边和自行车赛跑时,在河道边打赌自己绝对不会掉下去。在那天的梦里,不知为何违背妈妈的意愿,突然冲出家门,淋着小雨时闻到的,都是这个味道。
我因为太累,停下慢慢走了,心想着总之还有一会儿太阳才落山。但街对面也朝海走下来的主人牵着的边牧,突然焦躁起来,用鼻子狂嗅马路,爪子胡乱拍着地面,然后拽着主人冲了下去。
唉?我焦虑的心情,它也接受到了吗?
海边是像个公园的地方,松树掩映着远处的海,甚至模糊了它的颜色,让我恍惚间看到了翠绿的,那日在崂山潺潺的海。
近了,近了。不知为何,在我见到这完完整整的海的刹那,天地间的颜色,全被这灰蒙蒙又清澈的深蓝笼罩了,连空气都是蓝色的。
这时天空也一改它的灰涩,像是海在远处慢慢浸着它独有的蓝色给了它。天空另一边的尽头依旧倔强地染着橙黄,然而这边,特别是海平面与天相接之处,混混沌沌几近无法分清了。
不过,不管多么相似,我总能分出来,那模糊在两色之中的,泛着金白的横线。像是地球另一边迎接着新生朝阳的地方,不断提醒我,那梦与现实的交汇处。那有尽与永恒的交汇处,那苦涩的荣耀与痛苦的交界处,无一不例外地,还泛着点点白光啊。
若是在海中不断寻找日升月恒,不如先去找远航的渔船和白帆啊,还有那海平面上隐隐约约的小岛。
我就这么痴痴傻傻地望着远方,远处该升起月亮的地方被云遮蔽了,取而代之的闪烁的飞机,像流星一样划过了,当我瞧不见它时,天与海都沉淀出了黑色。
我有预感,我的青春都是在这里拾得的,无论是赤色血般的残阳,还是那树苍郁的绿,都无一不透着死前的生机,冷酷的,漠然的,挣扎的,兀傲的,将狂怒狠狠禁锢在体内,又不小心展露些许的,又裹着忧愁的蓝。
路灯不知何时悄悄亮了起来,暖暖的金黄色啊,非常贴心地,只照亮了旁边一部分的松树梢,于是望着天空,这树的苍绿与深蓝深蓝交相辉映着,和着漂亮的金黄色的光。
是美貌的青空啊,昨晚,我把三岛的书压在枕下,今天果然真见到他停留在这儿的灵魂了。

形之上的庭院 【一:花、黄昏】

我有片荒芜之地,杂草丛生,还有几颗歪斜的树在今天半晴半阴的天空下,隐隐约约在枯草上投下些许阴影。
那是我的庭院,每天却来来往往着许多我暂且陌生的人。
清晨我醒来,露水尚且还黏在风中。我将门锁死,穿过我杂乱的破院子,每天走出这里,都将会是片崭新的未知。
当我回来,第一只脚踏上庭院中的杂草时,黑色的泥泞染在其上。能看见太阳了,太阳已经升起一半了。若我能躺在其下好好晒晒,我心中的水汽能蒸发吗?
但我看见有人在轻轻叩门,那个头发已经花白,却执着着穿牛仔裤的奇怪老人。啊,那是坂本先生。
我只能抛开之前的念头,快步走去迎他。但我越走近,我就越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脑中回响震荡,却听不出到底为何物。这不妙的征兆在我叫住他,他回头后彻底放大。
坂本先生两手空空,在庭院靠窗的位置坐下,趴在我的木桌子上。老实讲,我根本不敢保证那桌子是否清洁。
“喝茶吗?”我问,其实我这,一丁点儿好的茶叶都没有。但他欣然接受了,茶水放在离他较远的地方。
我望着茶杯,心想着他何时才会愿意喝上一口,不过能有钱买得起如此名贵的衬衫的人,大概会对我的茶很不屑吧。
突然茶中的水如被风吹动的湖水般起了波澜,我抬头望向他,他得意地掏出一朵野花,浅蓝色的,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的花,貌似是野菊吗?
那花大抵也就只有他的拇指盖大小,徒留了点花茎,够他用手轻轻掐住的。他的手细长,却因年老而经脉凸起,如花本该的茎叶般横卧在手背。
“这是什么花?”我问。
“这可不是花。”他掩饰不住得意地笑,“我路上遇见的,青色的天空啊。”
坂本先生笑起来真的很可爱,然后他终于喝了些茶水,用手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土,点头致意离开。

等我回到庭院时,已经近黄昏了。坂本先生的“虚假”的花还留在木桌上,大概是稍稍嵌在划痕和木纹中,总之本应该有风来吹落它才对。
当我望着阳光对它的最后投影——它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却模糊了边,它最终要消失于金黄色的落日的照耀中。
我迎来了第二个过客,一个拄着拐杖,身体微胖,将自己藏在黑色西装下的老人。他说着“能进屋坐吗?”然后将礼帽摘下,摸索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才留意到他是个盲人。
我给他倒茶时,他突然说到:“外面有朵花,是吗?”我以为他能感知到这种超然的生命,但他说:“风乍吹起,它被吹走了。在你这里能有朵花,真是不容易。”
我张口想问,却只是说:“要来点茶吗?”
他点点头,当我冲泡茶叶时,他敏感地问:“中国人?”
“您居然能从茶中闻到中国!”
“我能从万事万物中闻到中国。”
这大概就是是博尔赫斯先生。一个执念去中国,却在去之前盲了眼。

“先生,现在是傍晚了,请问您闻到了什么?还是中国吗?”我笑着,但他却很严肃地将拐杖放下,面对着我,对我讲述了一首诗。

“落日总是令人不安
无论它浮华富丽还是一贫如洗,
但尚且更加令人不安的
是最后那绝望的闪耀
它使原野生锈
此刻地平线上再也留不下
斜阳的喧嚣与自负。
要抓住这紧张而奇异的光是多么艰难,
那是个幻像,人类对黑暗的一致恐惧
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
它突然间停止
在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之时
就像一个梦破灭
在做梦者得知他正在做梦之时。 ”

我感到他在暗示什么,但落日的余晖的确柔化了他清晰的皱纹。他肃穆的表情下却极其柔和,诗人的记忆是最精彩的,一个盲人能见到比我多许多的颜色。
“您知道中文中怎么表达傍晚吗?”我终于看到他摇头。
“黄与昏。天地昏昏成成地流动在金黄色的光晕中。”
“那么希伯来语就更有意思。鸽子的幽冥,他们是这么形容傍晚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听到了鸽子鼓动翅膀的声音。我不了解希伯来人,我无法想象他们是以何种想法来形容这一词。
“太奇妙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终于笑了,“这些...早熟的文化,永远会使用最原始的体现精神境界的词。”
“是的,但还有您。您刚刚说日落的那一刻是被强加于空间之上的虚假之时。我也知道人们能从日落时看到美丽的夕阳。但我必须承认那是令人不快,或者......”
“一种虚假的不快与对未知的恐惧。”
“是的,是的,就如您所说的,当我发现我在做的梦破灭时的感情。我总是更倾向于梦而不是现实。黑夜到来时我必须被迫接受的,是现实的虚无的可能性。在白天我们浑浑噩噩,在黑夜里我陷入美妙的自省中无法睡去。”我用我最诚恳的语气告诉他这一切。
“所以庄周梦蝶,不知何分自身与蝶,便谓之物化。”他总是在沉思中停顿,黑夜弥漫住他的双眼。“物化啊,真是好词,西班牙语根本没法解释它。”
“那么,我该如何分辨现在是否在梦境里呢?”
他失明的双眼突然像是明亮了起来。“当你不用刻意分辨的时候。”
黑夜真正降临,他整个人几乎都隐匿在了暗中,我连忙摸出油灯点燃,火光刹地亮起,如同黄昏在黑暗中斗争。能从他的脸上隐约看见金黄的烛光在黑暗中跳动,这火光,不知是否实在地,低调又昂扬地存在于虚实之间。